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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29章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。

第0729章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。 (第2/2页)

"哟,这么小就没人要了?"
  
  手伸进来,把它拎起来。它悬在半空,四腿乱蹬,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。
  
  "别怕。跟我回家。"
  
  它闻到了味道。烟草、铁锈、还有一点热粥的香气。那是它第一次闻到"家"的味道。
  
  它被放进自行车前筐里,上面盖了一件外套。外套也是蓝布工装的味道。自行车颠颠簸簸地走了十分钟,然后停了。它被拎出来,放在地上——水泥地,凉的,但比纸箱好。面前是一扇铁门,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。
  
  "进来吧,以后这就是你家了。"
  
  它迈进去。屋里暗,但暖。墙角堆着几只旧轮胎,靠窗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有一张照片——照片里是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笑着。
  
  老李把一碗粥放在地上。
  
  "吃吧。"
  
  它凑过去,舔了一口。热的。咸的。有米香。
  
  它把整碗粥舔干净了。
  
  老李蹲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
  
  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
  
  ……
  
  梦到这里,断了。
  
  阿黄在梦里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护城河边。柳絮纷飞,像下雪。老李坐在河堤的长椅上,还是十年前的样子——头发没那么白,背没那么驼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火星在柳絮里一明一灭。
  
  它跑过去。
  
  老李看见它,把烟掐了,拍拍膝盖。
  
  "阿黄,过来。"
  
  它扑上去,前爪搭上他的膝盖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能打翻水盆的那种。
  
  老李笑着摸它的头,挠它耳朵后面那块地方。
  
  "走,回家。"
  
  他站起来,往家的方向走。阿黄跟在后面,跑几步,回头看看他,再跑几步。
  
  老李在前面走着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  
  "阿黄,明天带你去河边。给你买根骨头。"
  
  它摇尾巴。
  
  "后天的也买。"
  
  它摇尾巴。
  
  "大后天的也买。"
  
  它摇尾巴。摇得尾巴根都酸了,还是摇。
  
  老李回头看它,笑。
  
  "傻狗。"
  
  ……
  
  阿黄在藤椅脚边醒来。
  
  天黑了。屋里没有灯。藤椅上没有人。门口没有脚步声。
  
  它慢慢爬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。
  
  床是空的。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换过了,没有水渍,没有血丝。
  
  床头柜上的药盒还在,白色药片,一天三顿,一顿两粒。可没有人吃了。
  
  阿黄走回堂屋,在藤椅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  
  藤椅下面,那一小堆落叶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  
  它绕到藤椅后面,又叼起一片——从门缝里新吹进来的一片——放到叶子堆上。
  
  然后趴下来。
  
  趴在老地方。
  
  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  
  鼻子凑近扶手。
  
  闻到了烟草味。很淡很淡了。但还在。
  
  它闭上眼睛。
  
  梦里,老李说:"跟我回家吧。"
  
  它说——用尾巴说的——好。
  
  ……
  
  第二天,邻居王婶来敲门。
  
  敲了三下,没人应。又敲三下,还是没人。
  
  她拿备用钥匙开了门,看见阿黄趴在藤椅脚边,藤椅下面堆着一小堆枯叶。
  
  "老李?"她喊了一声。
  
  里屋没人应。
  
  她走进去,看见床铺整齐,人不在。她愣了一下,转身出来,看见阿黄。阿黄睁着眼看她,没叫,没动,只是看着。
  
  王婶蹲下来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
  
  "你爷呢?"
  
  阿黄不认识"爷"这个字。但它知道王婶在问什么。它把头转过去,看着门口。
  
  门口没有脚步声。
  
  王婶叹了口气,站起来,走到里屋看了看,又出来,拿手机拨了个号。
  
  "老张啊,老李是不是住院了?……不知道?那我问问社区……阿黄还在,好着呢,就是……就是不吃饭。"
  
  阿黄听见"不吃饭"三个字,耳朵动了一下。
  
  它不饿。
  
  它等老李回来喂它。
  
  ……
  
  第三天,老李还是没回来。
  
  王婶来喂了两次饭,一次是粥,一次是肉汤泡饭。阿黄闻了闻,没吃。王婶把碗放在藤椅旁边,它等她走了,把碗推到一边——不是打翻,是拿鼻子小心地推到墙根,像在给老李留地方。
  
  藤椅下面的落叶又多了几片。
  
  王婶来的时候看见了,没动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看见阿黄趴在藤椅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。
  
  "唉。"她叹了口气,轻轻带上了门。
  
  ……
  
  第七天,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响过来。
  
  阿黄在屋里听见了。它竖起耳朵,站起来,走到门口,鼻子顶着门缝。
  
  不是老李的脚步声。
  
  是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,是金属门开合的声音,是很多人说话的声音。
  
  它听不懂那些话。但它听见了一个词——
  
  "走了。"
  
  走了。
  
  去哪了?
  
  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,老李走了。
  
  门开了。王婶进来,眼睛红红的,身后跟着两个人,抬着一副担架。担架上盖着白布。
  
  阿黄冲过去。
  
  王婶拦住它:"阿黄!别——"
  
  它从王婶腿边挤过去,鼻子凑到担架边上,隔着白布闻。
  
  烟草味。铁锈味。药味。
  
  还有老李的味道。
  
  它呜咽了一声。
  
  很低,很闷,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不是叫,不是吠,是那种只有狗在真正伤心时才会发出的声音——像风穿过空房子,像水渗进干裂的地里。
  
  担架被抬走了。
  
  阿黄追到门口,被王婶拉住项圈。
  
  "阿黄,别追了……"王婶的声音也哑了,"他去了很远的地方。"
  
  很远的地方。
  
  阿黄不懂。
  
  它只知道,老李走了。
  
  门被关上了。
  
  它蹲在门口,鼻子顶着门缝,闻到了走廊里残留的、越来越淡的、老李的味道。
  
  它等了一会儿。
  
  门没开。
  
  它又等了一会儿。
  
  门还是没开。
  
  它转身,慢慢走回堂屋,在藤椅前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绕到藤椅后面,叼起一片落叶——
  
  放到藤椅下面。
  
  ……
  
  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  
  阿黄还是每天叼落叶。一片,两片,三片。藤椅下面堆了小小一座山。
  
  它趴在藤椅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门口。
  
  有时候它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,就竖起耳朵,尾巴尖轻轻晃一下。脚步声走过门口,没停。它就把尾巴放下来,继续等。
  
  王婶每天来一次,放一碗饭,换一次水。阿黄有时候吃两口,有时候不吃。王婶不催它。
  
  "等吧。"她摸摸它的头,"想等就等。"
  
  阿黄等。
  
  它不知道老李去了哪里。它只知道,老李说过"跟我回家"。家在这里。老李会回来的。
  
  他会推开门,带着烟草和铁锈的味道,蹲下来,笑着说——
  
  "阿黄,吃饭了。"
  
  然后它会扑上去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  
  能打翻水盆的那种。
  
  ……
  
  冬天快过去的时候,阿黄也不太站得起来了。
  
  后腿的关节彻底僵了,像灌了铅。它大部分时间趴在藤椅脚边,偶尔爬起来喝口水,再趴回去。
  
  藤椅下面的落叶堆得更高了。黄的、褐的、半腐烂的、脆的、卷的、完整的。它已经叼不动太重的叶子了,只能叼最小的、最轻的,放到那堆叶子上面。
  
  烟草味几乎闻不到了。
  
  但它还是每天凑过去闻一闻。
  
  有时候闻到了,有时候没闻到。它分不清是真有还是梦里有的。
  
  没关系。
  
  它等。
  
  ……
  
  最后一天,是三月初。
  
  天暖了一点,护城河边的柳枝抽了新芽,嫩绿色的,像一层薄雾挂在枝头。
  
  阿黄趴在藤椅脚边,眼睛半睁着。它很累。累到连尾巴都抬不起来了。
  
  它闻到了烟草味。
  
  很浓。很真。像老李刚抽完一根烟,蹲在它面前,笑着。
  
  它睁开眼。
  
  藤椅上坐着老李。
  
  蓝布工装,鬓角带霜,手掌粗糙,眼睛里是那种很深很深的、像井底的水一样的光。
  
  "阿黄。"他说。
  
  阿黄想站起来。它使劲撑前腿,后腿没反应。它试了两次,第三次,终于撑起来了——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,全用在这一下。
  
  它踉跄着走到藤椅前面,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。
  
  老李的手摸它的头。
  
  "走吧。回家。"
  
  阿黄摇尾巴。
  
  摇得很慢。很轻。但摇了。
  
  老李笑了。
  
  "傻狗。"
  
  他弯腰,把阿黄抱起来。手臂还是那么有劲,像十一年前在垃圾桶旁边那样,一把把它拎进自行车前筐。
  
  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肩膀上。
  
  闻到了烟草、铁锈、热粥,还有蓝布工装晒过太阳的味道。
  
  它闭上眼睛。
  
  不饿了。
  
  不冷了。
  
  不疼了。
  
  回家了。
  
  ……
  
  王婶第二天来开门的时候,阿黄趴在藤椅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闭着。
  
  藤椅下面,落叶堆得整整齐齐。
  
  屋里很安静。
  
  暖气片没响。
  
  窗外,护城河边的柳絮开始飞了。
  
  ——第0729章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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