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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29章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。

第0729章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。 (第1/2页)

冬天的太阳落得早。
  
  下午四点刚过,护城河边的光就薄了,像一碗粥熬到最后,只剩锅底那点稀汤。老李家那间小平房里,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,像是也在喘。
  
  阿黄趴在堂屋的地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  
  它老了。
  
  十一年前被老李从垃圾桶旁边拎起来的时候,它还是一坨黄毛团子,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,走路都打晃。现在它四腿关节粗得像老树根,走起路来后腿一拖一拖的,尾巴甩起来也没了当年的力气——那时候尾巴摇得像风车,能把水盆打翻。
  
  可它的耳朵还好使。
  
  老李在里屋咳嗽。
  
  不是那种大声的、撕心裂肺的咳,是闷在胸腔里的,像有一团湿棉花堵在嗓子里,咳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咳——咳咳——停一会儿——又咳。间隔越来越短,声音越来越闷,像一把钝锯子在木头里来回拉。
  
  阿黄抬起头。
  
  里屋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老李躺在床上,身上压了两床被子,只露出半张脸。脸比上个月又小了一圈,颧骨支出来,眼窝陷进去,像一枚放得太久的核桃。
  
  他刚咳完一阵,正仰着脖子喘,手里攥着那只铝制的小药盒——白色药片,一天三顿,一顿两粒。药盒上贴着标签,字阿黄不认识,但它记得那个味道。老李每次吃完药都要皱眉头,像咽下去的不是药,是碎玻璃。
  
  阿黄从地上慢慢爬起来。
  
  前腿先撑,后腿再使劲——左后腿的关节咔哒响了一声,像生锈的合页。它走到里屋门口,停住,鼻子拱了拱门板,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着身子挤进去。
  
  老李听见动静,偏过头。
  
  "阿黄。"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蹭过铁皮,"进来吧。"
  
  阿黄走到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上,把脑袋凑过去。老李伸出手——那只手瘦得青筋暴起,皮肤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,像一层用旧了的布——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  
  阿黄没动,让他摸。
  
  老李的手从它头顶慢慢滑到耳朵后面,在那块它最喜欢被挠的地方停住,轻轻揉了两下。阿黄的眼睛眯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呼噜呼噜的响。不是汪,不是叫,是那种只有完全放松时才有的声音,像一锅温吞吞的米汤在冒泡。
  
  "今天……咳咳……今天外面冷不冷?"老李问。他问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,像是在问自己。
  
  阿黄把下巴搁在床沿上,鼻尖挨着老李的手背。
  
  "我猜冷。"老李自言自语似的说,"你出去撒尿的时候,回来抖了三下。平时只抖两下。"
  
  他笑了一下。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干涸的河床裂开的纹路。
  
  阿黄看着他笑,也把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。一下。就一下。像在说:对,冷。
  
  ……
  
  晚饭是白粥。
  
  老李从床上撑起来,扶着墙走到厨房,从锅里舀了一碗。粥熬得稀烂,米花都化了,上面飘着几片切碎的白菜叶。他端着碗回到堂屋,在藤椅上坐下——那把藤椅是十年前花三十块钱从旧货市场买的,藤条编的花纹磨得发亮,扶手处被老李的手掌磨出两个浅浅的凹坑。
  
  阿黄蹲在藤椅旁边,看着老李喝粥。
  
  老李喝得很慢。一勺粥送进嘴里,要嚼好几下才咽。不是粥里有东西要嚼,是他的力气只够让食物一点点滑下去。喝到第三勺,他又咳起来,粥碗搁在膝盖上,空着的手攥住椅扶手,指节发白。
  
  阿黄站起来,绕到老李面前,把两只前爪搭上他的膝盖,鼻尖顶着他的手腕。
  
  老李咳完了,喘了一会儿,低头看阿黄。
  
  "没事。"他说,"老毛病。"
  
  他拿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阿黄的脑袋,继续喝粥。
  
  阿黄没退开,就那么蹲在藤椅前面,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,陪他把那碗粥喝完。
  
  碗底有一层最稠的米汤。老李把碗搁在椅子扶手上,拿勺子刮了刮,刮出最后一点浓稠的粥糊,吹了吹,递到阿黄嘴边。
  
  "给你。"
  
  阿黄舔了。
  
  粥糊温温的,带着白菜的清甜味。它舔得很慢,不是饿——它今天其实没怎么动弹,不饿——是老李给的,所以要认真吃。
  
  老李看着它舔,笑了笑。
  
  "你这嘴,比我还挑。稠的才吃,稀的都剩着。"
  
  阿黄舔完最后一口,抬起头,舌头舔了舔老李手指上沾的粥渍。
  
  老李的手顿了一下。
  
  "阿黄。"他叫它。
  
  阿黄竖起耳朵。
  
  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是阿黄见过很多次却从来不懂的——像那天它叼回一只死老鼠放在他脚边时,他蹲下来看着它,眼里也是这种光。不是生气,不是高兴,是那种很深很深的、像井底的水一样的光。
  
  "你跟了我十一年了。"他说。
  
  阿黄不知道十一年是多久。它只知道,从它被老李拎起来、放进自行车前筐的那个下午开始,天就一直是这个味道——烟草、铁锈、热粥、还有老李身上那件蓝布工装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。
  
  "十一年……咳咳……够本了。"
  
  他又咳起来。这次比刚才狠,咳得整个人往前弓,粥碗从扶手上滑下来,咣当一声砸在地上,没碎——搪瓷碗,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里面黑黑的铁胎。
  
  阿黄退开一步,又凑回来,拿脑袋顶老李的胳膊。
  
  老李咳了半分钟,停下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靠在藤椅背上,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。
  
  "阿黄。"
  
  "……"
  
  "明天别出去了。外头冷。"
  
  阿黄没应。狗不会说话,但它把下巴重新搁回老李膝盖上,不动了。
  
  ……
  
  夜里,阿黄趴在老李床脚。
  
  老李睡得不踏实。每隔一会儿就翻一次身,床板吱呀吱呀地响。有时候他哼一声,像梦里在跟谁说话。阿黄就抬起头,竖着耳朵听一会儿,确认他还在喘气,再趴回去。
  
  凌晨三点多,老李又咳醒了。
  
  这次咳得厉害,咳到最后带了血丝——阿黄看见了,暗红色的,沾在老李的嘴角。老李拿袖子擦了擦,摸索着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,手抖得拿不稳,杯子碰倒了,水洒了一枕头。
  
  阿黄爬起来,跳上床——它已经很久不跳了,关节不允许——硬是撑着前腿翻了上去,用舌头舔老李嘴角的水和血丝。
  
  老李没推开它。
  
  "别舔了……脏。"
  
  阿黄不听。
  
  老李叹了口气,手垂下来,搭在阿黄背上。那只手很轻,像一片枯叶落在土上。
  
  "阿黄……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。"
  
  阿黄舔他的手。
  
  "你听不懂,我知道。"老李的声音轻得像气音,"可我得跟你说。不说,没人听了。"
  
  窗外的风刮起来,呜呜地吹过护城河边的柳枝。柳枝早秃了,光杆子在风里抖。
  
  "你以后……找个好人家。别在垃圾桶旁边待着了。"
  
  阿黄不舔了。它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
  
  老李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  
  "算了,你听不懂。"
  
  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背对着阿黄。
  
  阿黄蹲在他背后,鼻子凑近他的后颈,闻到了烟草、铁锈、药味,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、快要消散的、属于老李的味道。
  
  它把鼻子缩回来,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  
  没睡。
  
  ……
  
  第二天早上,老李没起来。
  
  阿黄在床脚等了很久。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挪了一寸,又一寸。老李平时这时候早就起来了——咳嗽醒的,或者阿黄舔他手背舔醒的。今天没有。
  
  阿黄爬起来,凑到老李脸旁边。
  
  老李在呼吸。很浅,很慢,像一根快烧完的香,烟缕细得快要看不见。
  
  阿黄拿舌头舔他的眼皮。
  
  老李的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  
  阿黄又舔了一下。
  
  老李的手指弯了弯,碰到了阿黄的下巴。
  
  "阿黄……"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  
  阿黄趴下来,把整个脑袋搁在老李枕头旁边,鼻尖挨着他的耳朵。
  
  老李的手慢慢抬起来,摸了摸它的耳朵。摸了一下,又一下,然后手垂下去了。
  
  阿黄等了一会儿。
  
  手没再抬起来。
  
  它把脑袋从枕头上挪开,蹲在床边,看着老李的脸。
  
  老李闭着眼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还是那样——很浅,很慢。
  
  阿黄等了很久。
  
 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,屋里的光从亮变暗。暖气片又咕噜咕噜响了几声,然后不响了。
  
  老李没再动。
  
  阿黄跳下床——这次跳得很利索,像是身体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——走到堂屋,在藤椅前面站了一会儿。
  
  藤椅上还有老李的温度。扶手上的凹坑里,残留着一点粥渍,干了,发白。
  
  阿黄绕到藤椅后面,用嘴叼起地上的一片落叶——昨天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,一片枯黄的杨树叶,边缘卷了边——放到藤椅下面。
  
  然后它趴下来,趴在藤椅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看着门口。
  
  门口没有脚步声。
  
  它等了一会儿,又叼起一片落叶,放到藤椅下面。
  
  一片,两片,三片。
  
  藤椅下面慢慢堆起一小堆枯叶,黄的、褐的、卷边的、完整的,都是它从屋里各个角落找来的。
  
  阿黄趴在叶子旁边,鼻子凑近藤椅的扶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  
  烟草味。很淡了。但还在。
  
  它闭上眼睛。
  
  ……
  
  梦里,它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  
  垃圾桶旁边,它缩在一只破纸箱里,冷。旁边是烂菜叶和馊饭的味道。它饿,饿得肚子贴着脊梁骨,可它太小了,连叫的力气都没有。
  
  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拨开了纸箱。
  
  它抬头。
  
  逆光里,它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——不高,不壮,蓝布工装,鬓角带霜。那人蹲下来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  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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