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二十一章 道裂（一万一大章） (第2/2页)
【上乌在世明君】通过『帝阍关』，来到了被上公星时时照耀的李伏蝉身边。李伏蝉看着它。
这尊法身犹豫了一下，竟然开口问道：「我已为你吞了一次纯阳之【止】，如今纯阳之【止】成了你的神通，这一道纯阳之【裂】，你确定还能与你相合麽？」
「要知道，【玄剫】都尚且无法一人坐【止】与【裂】。」
李伏蝉没想到，放任这尊法身在苦海之中一段时间，竟然使它生出了智慧。
不过他并不在意，面对【上乌在世明君】的询问，他轻声道：
「【玄剫】无法坐【止】与【裂】，是因为它并非完整的纯阳之兽。」
「他将不动明王分裂了出去。」
「我却可以，或者说，少阴可以。」
【上乌在世明君】看着李伏蝉，对上他那对古井无波的灰黑色眸子，不由问道：
「为何？」
李伏蝉淡淡道：
「纯阳之叛迹落於少阴枢位。」「少阴衡【止】与【裂】。」
【上乌在世明君】听到他的话，再没有任何迟疑，带着被自己吞下的纯阳之【裂】，踏进李伏蝉的昇阳府中。
在这一瞬间，李伏蝉眼前的世界仿佛发生了变化。
他将这份变化後的目光落在被紫宿照耀而显形的【洞神】之上。
原本在他眼中，只有一片玄之又玄气机的【洞神】，此时此刻，这道玄位上，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痕。
庄生曾经说过。
有人在远古时，顶着藏与不藏的玄妙，找到了【洞神】，在其上斩了一剑，於是才有洞天仙法出世。
如今在纯阳之【裂】的影响下，他终於看到了那道裂痕。
这一切并没有完。
先前被他用『抱锁伏蝉』锁住的集木带来的滚滚意象，在此时此刻被他一气放出。
那些意象被纯阳之【裂】映照，
他的眼前种种画面浮现。第一幕是杨颖君杀魔升仙，证道集木。
第二幕是杜遇冲得证玄金法，尝试修行。
而在杜遇冲之後，还有十数位曾得了证李伏蝉书写的证玄金法的紫府
他们修行不同的法，炼就不同的术，走向不同的道，而且最重要的是，李伏蝉给他们书写的证玄金法都是残缺有损的。
何为残缺？
残缺即为裂。
在这之後，李伏蝉仿佛再度看到了昔年的青羊法会。
青羊法会之上，诸修齐聚。
【群栖】【广集】的意象，被【盛会】所聚集……
无数不同的道统，无数不同的神通，无数不同的法术，无数不同的心思，无数不被记载的古术，都在那场青羊法会上，赶来的诸紫府身上体现。
在此时此刻，尽被李伏蝉的纯阳之【裂】所映照。
无数的道分散在天下，阴阳有诸余位、诸闰位，五德因祝夷而有诸移位、诸玄妙。诸多不同的神妙、古术，在昔年青羊法会之上的诸紫府身上体现，又在他们前往天下各地时被象徵。
种种道与术，在纯阳之【裂】带来的视角下，一点点分开，一点点变得冗杂。
这是……【裂】。
一切被李伏蝉刻意制造、刻意聚集的关於【裂】的意象，尽被杨颖君的集木所勾连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李伏蝉向前一步踏出，来到【洞神】面前。
他直直注视着【洞神】上那道裂痕，下一刻，他竟缓缓伸手触摸上去。
在他眼前，仿佛出现了一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玄妙身影，祂持剑斩向了【洞神】。
洞天仙法於是出世。
【洞神】裂痕的来历在李伏蝉面前铺展开。
紧接着是古代【广炁全形道】折断，诸古术被分散於天下，使古道断绝。
道不足，於是术多。
天下修术者无一能成道。这同样是【裂】
【洞神】象徵天下许多的道与术。
李伏蝉触及在【洞神】上的手缓缓用力。
不远处庄生死死地看着这一幕，
直到这一刻，他已经看破了李伏蝉的目的。
他竟然想要在【洞神】的裂口之上，再新造出一道裂痕。
他能做到吗？
当然不能。
即便是他成就了玄君，或许也不能做到这样的事。
但他真的只是为了在【洞神】裂痕上，再撕开一道裂痕吗？
不，李伏蝉从不是那样自大狂悖之人。
他知道，以他如今的道行和手段，绝对无法在【洞神】上再度撕开一道裂痕。但他却可以补上一道。
用何补之？
昔年纯阳曾借颖华宫主成道而逃。
彼时太阳不能感召，少阳不得相见，阳明不得阻拦，如此，纯阳的第二道意象终於圆满，谓『三阳之不相交』。
即纯阳之【裂】。
随着李伏蝉的手从【洞神】上轻轻离开，【洞神】上的裂痕隐隐间有所扩大。
区别於旧的裂痕上，一道新的【裂】痕悄然浮现。
在这一刻，李伏蝉终於不再压制身上气机。
五道神通，如圆盘一般猛然擎起。
弦月天光照彻此地。
混彩天中，诸色汹涌。
光怪陆离的意象如同狂流一般激荡喷纵，而处在混彩天之下的李伏蝉，身披一袭由弦月月光堆积而成的羽衣。集木陨杀旋风刮过，一对云白广袖鼓荡得猎猎作响，布帛绷至极处，飘飘欲裂。
长风倒灌之间，朱红色的里衬自袖口与衣襟之处狠狠翻卷而出，如同一抹刺目的烈火，在白与暗的乱流之中肆意燃烧。
李伏蝉身姿清挺，长身染雪，满头乌发与广袖齐飞。
在此时此刻，没有了【戊癸谛阴天光】遮掩的混彩天下，在这处凶险万伏的天地里，他非但不见半分局促，眉眼之间尽是意气。
他微微扬首，一对灰黑色的眸子睥睨着天地之中，
衣袂翻飞间，他终於开口。
「当我在时，少阴者，在天为月，在地为蝉。」
话音落下，月光所照至之处，遍地白蝉生，在瞬间，白蝉消失，只照向李伏蝉一人。
庄生死死看着这一幕，一对泛着隐隐金白颜色的眸子之中满是兴奋。
古来未有，古来未有！
『他在为成就玄君之时，便在为少阴确立自己的意象。』
在天为月，在地为蝉。蝉为何人？
唯他一人而已。
便在白蝉震撼的目光之中，混彩天下，弦月轻轻晃荡，照在李伏蝉身上的月光愈发浓郁了。
少阴承认了。
他接着开口：
「太阴失陷，阙阴不见，少阴为臣奉君，为友补阙，今已圆满，当我在时，少阴将【裂】。」
「太阴不得召，阙阴不可请，太阳不能制，少阳不许见，阳明不得拦，水火受杀，金象归位，上公提锋，两厌不器……三阴流转仍在……」
话音落下，他吐出一声：
「举遍诸玄世上功，少阴将为阴阳【裂】。」
当李伏蝉话音落下的刹那，在这处魂彩天下，竟然有滚滚浊浪掀起。
庄生看到这一幕，不由眯起双眼，看破了浊水之中的真相。
仙房真君。浊流将沉少阴。
少阴固然不可被沉，但如今的李伏蝉为了使少阴割裂三阴，不可避免地与太阴意象牵扯。
太阴失陷於水中，此刻，龚仙房此举，极有可能使少阴沉下一瞬，只需要这一瞬，便能叫李伏蝉前功尽弃。
庄生身形一动，向龚仙房冲去，想要将他拦下。
然而龚仙房只是随手一扔，便将这头太古恶物生生抛飞出去。
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，一个本已进入了太枢天中的人，一个本不欲在此世争求的人，在出现的瞬间，便奔着摧毁李伏蝉的证玄道途而去。
就在他即将触及李伏蝉的刹那。
这位仙房真君的眸中忽然浮现出几分惊骇来。
遍照下来的月光之中，竟有一道身影出现。
广袖白衣，高冠博带。
他轻轻笑着，眉目之间却透着十分的清冷。
他拦在了李伏蝉身前。仙房真君瞳孔一缩。
迟襚。
昔日青羊法会之上，自那画像里走入月光之中的迟襚，竟在此时此刻现身。
他在仙房震惊的目光之中，忽然抬手一招。
下一刻，在这天地胎膜之外，一道剑吟声，透着无比的欢悦，铿然响起。
【青羊】游历天外已二百余年，今日再见。
迟襚拔剑而斩。
浊流斩断，仙房跌落。
在最後一刻，他微微回头，看向那身处在月光照耀下的青年，最终轻轻一笑，放开了【青羊】，彻底消散於天地之外。
李伏蝉并不曾在意外界的种种，随着他接连开口。
在他眼前，一个个曾妄图证就少阴的豪杰，接连出现又倒下，他们来了又走，走了又来，最终一个个倒下，化作白骨。
天地英雄广来多，折腰纷纷在玄功。李伏蝉静静看着，心无动摇。
最终，他见到了一个以洞天托起太阳的身影。
颖华宫主。
少阴第二主。
祂将少阴之阳变成了太阳。
当李伏蝉在看祂，祂也微微侧首，透过历史与岁月，借着少阴的光，看向了李伏蝉。
便在此时此刻，李伏蝉轻声道：
「今时今日，这是我的少阴，不许古来旧主借光。」
话音落下，颖华宫主的身影骤然裂开，消失不见。
最後一幕，是太阴之主三分之身登位。
李伏蝉看着祂们的功与业，看着祂们的登与证。
祂见证了颖华宫主，见证了第一少阴。见证了形形色色妄图登证的豪杰。
他们来了又倒下，倒下又再来，生生不息，周而复始。
世上的求道之人，从来不会停下。
直到今时今日，祂终於见到了他。
他也看见了祂。
月光无穷，少阴来看。
在此时此刻，李伏蝉终於开口，他向着少阴，又对着自己，拿动了那个已经影响了世间千年万年，却始终不被人看见的功业。
他阐功曰：
「少阴举为甲上功，道术已为天下【裂】。」
【止】是他的果，【裂】是他的功。
上公星大如日月，在他身後升起，大放光明，五道神通如圆盘，将上公星托至少阴弦月一角。
【弦月领宿】。混彩天下。
他轻轻笑着，道：
「此，我之功业。」
话音落下，他开始登证。
仙房真君遥看，不知何时到场的仙魁仰目；纷纷赶至此地的释修明王与大士目眦欲裂；百里虞翻在天地间落下霜雪的那一刻便赶到了，他见李伏蝉身上没有带着那片龙鳞，不由微微叹气，四位龙君在光与暗里注视……
【员丘地】楚王梦中，阙阴透过梦境，看到了现世的月光，片刻後，祂失望的低下了头。
他没有顶着【戊癸谛阴天光】。
……
这一刻，一切有灵众生皆见，无论是仇是恨，无论是怨是妒，无论是羡是慕，尽都躬身。
李伏蝉开始登证。
便在他即将触及少阴的刹那，这位道行无双的少阴真君，忽然间微微侧首，在他肩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道浊渍。
「咦？」没有任何念想的，没有任何停留的，
月光不见了。
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滞了下来。
李伏蝉仿佛一道污渍一般，被轻轻擦拭抹去。
一切都恢复如常。
他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。
天下一切有情众生，方才纷纷抬头去看者，此时此刻已彻底忘了李伏蝉。
身与名俱失。
青羊观中，越青兴奋的跳脚，只不过一瞬，它竟恍惚似的挠了挠头，不由道：「我这是怎麽了？」
它转头看向一旁的卫歆韫，这位青羊观的女君，此时此刻双目之中，一滴泪悄然滑落。
越青立刻道：「观主，你……」
他话音未落，卫歆韫猛然转头看向他，这女君的双眸之中流露出无限的悲痛与忧伤。她急切地，悲痛地问：
「越青，李伏蝉……是谁？」
——
北方，赵帝从一座禁地之中走出，在他身後，『仝火』汹汹，将这座金地点燃。
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麽，抬头往天幕上看去，片刻之後，低下头，淡淡道：
「世上能成道者无几，今日之後，不是李伏蝉，便该是我。」
——
混彩天下，还能记住李伏蝉的，只有几位古代大真君，还有白蝉。
百里虞翻一对暗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这一幕，它近乎不敢置信道：
「洞烨，死了。」
仙魁不解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，他看向一旁的仙房真君，仙房真君却不曾看他，似乎是在回应百里虞翻一般，这位大真君轻轻道：
「少阳出手了。」「【依他起】、【遍计执】，他皆不在了。」
庄生死死看着远处，他清楚，李伏蝉存在的一切痕迹，竟都随着那一丝浊渍被擦拭，消失在了世上。
就这样了麽？
就如此了麽？
这怎麽可能？
他的路，尽了。
诸君在这里停留了许久的时间，直到再也看不见丝毫变数，仙房真君便欲带着仙魁离去，而百里虞翻则看向余下三位龙君，淡淡道：
「李伏蝉已死，这天下的许多谋划与算计，可以继续开始了。」
百里王弼出声道：「李伏蝉已死，但少阴的意象已变，功业已成，我欲前往青羊观，将青羊观卫氏女君带来，为我所用。」
百里虞翻轻轻颔首：「可。」
便在他们商议与筹谋之际，便在仙房与仙魁欲走之际。
一直不甘心，死死盯着紫光【洞神】所在之地的庄生，忽然间目光一动。下一刻，这白蝉嘴角裂开，透露出森森笑意。
仙房真君额间鬓发轻拂。
是风。
他仿佛是察觉到了什麽，微微回头。
百里虞翻等四位龙君却抬头看向混彩天中。
在他们的视线中，混彩天当中，一座圆日仙宫，竟被一株近乎遮天蔽日的建木所遮蔽。
那是……『端木』。
难以察觉的恐怖在混彩天中涌动。
玄仙在厮杀。
庄生在所有人之前，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它猛然向天地胎膜之中撞去。
仙魁在此时此刻，目光之中渐渐清明，他仿佛意识到了什麽，也跟随着庄生离去。
紧接着是诸明王大士，还有仙房真君以及四位龙君紧紧相随。他们来到现世之中，站在一座高山之上。
此时此刻，现实之中，正到了夜晚。
仙魁暗暗推算一番，发现今日正该是元月十五。
今日正该是月圆之时，然而当他们抬头去看之时，天幕之上竟有一轮弦月高挂。
仙魁瞪大了眼，喃喃道：
「不会吧。」
仙房真君一对青黑色的方瞳，紧紧盯着天幕上月光流转之处。
百里虞翻则若有所思。
李伏蝉死了吗？
他一定死了，少阳亲自出手，那一丝浊渍便是少阳连接现世的媒介，祂将那缕媒介与李伏蝉一起擦拭去，这世上不会再有李伏蝉这个名字。
李伏蝉的身与名在各种意义上彻底消失在了世上，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。
然而李伏蝉死了，月光还在。百里虞翻大胆推测，李伏蝉没了身，那麽月光便是他的身，可名呢？
没有名，他便不必存在，没有名，他便不能显化……
除非……
天地之间，一阵风起。
众生抬头去看。
只见在天地之中，一张白色的空白长符随风缓缓飘荡。
这是『姤司衡』之风，无物不遇，於是天地之间，月光之下，众生皆见。
那是……讳。
当那道讳出现的刹那，众生抬头去看，仿佛看见星光折断，月光破碎。
天与地【裂】开了。
祂们的视线与手段，不能相隔着【裂】出现。
天与地的【裂】分下，祂们不再能听见，祂们不再能看见。视之不见曰希，听之不闻曰夷。
希夷。
这是祂的藏。
百里虞翻震惊地看着这一幕，仙房一对方瞳之中，也隐隐露出震惊之色。
庄生惊呼不已，一只大手用力地拍着仙魁，【大危龙雀】加持下的巨力，几乎要将仙魁拍得跪下。
它张狂笑着自我介绍道：
「我是庄生，广土而生，我是太古恶物。」
「就是我。」
「你听到了吗？」
「娄宿？」
「狗屁！」
「哈哈哈哈哈。」仙魁默默封上了耳识，不敢再听。
青羊观中，卫歆韫抬头，泪光不见，笑意盈盈。
天下诸君默然。
最终，仙房这个死人，开口道出了那道显化於天下间的讳的名义。
「【太伏】。」
他话音落下的刹那，一道身影骤然在月光之下显化，在世上众生眼中心底浮现。
祂没有面目、形躯，祂的身上是无边的裂痕，勾动世上一切道与术，阴与阳，【劫】与【解】，祂从死中生，祂从无中来。
祂是少阴。
祂向前一步。
天地之间，一道恢宏声音被月光送来，冥冥震动。
「本座【太伏】，是日，位证我德，天下我道将兴。」
「在德与功，在阴与阳，在【止】与【裂】，在生与死，在【道】与【术】，在【劫】与【解】。」祂说：
「天下月明，我身践至，世上少阴，尊奉我德。」
仙房与龙君折腰，明王与大士俯首
众生遵循着冥冥中的感应，顶礼膜拜，虔诚祈祷。
他们说：
「我等拜见玄君。」
「我等拜见【上乌司坼少阴玄君】。」
祂离开众生，微微仰头。
祂伸出手，【解】开了天与地的【裂】，在【无】中看到了【有】，在【生】中看到了【死】。
祂轻轻抬手，为那座混彩天中的圆日仙宫轻轻补上了一道【裂】。
这是少阳的第一次【死】。
厮杀被终止了。相隔混彩天，少阳沉默良久，最终缓缓行礼。
「礼见【上乌司坼少阴玄君】，少阳之光，请为君贺。」
祂看着祂，不知过去了多少日与夜。
最後轻轻颔首，借着【裂】。
祂道：
「准。」
下一刻，混彩天中，诸玄显形，纷纷礼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