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二十章 无上士（八千八大章） (第2/2页)

「何苦强证少阴？」
　　
　　「来吧，来释土中，你我且在释土里驾舟争渡，日月齐彰……」说到这里，【玄剫】忽然停下步伐，它在酝酿的恐怖杀机骤然溃散，它卸下了身上一切防备，它恳切的看着李伏蝉，
　　
　　它伸出手，
　　
　　它说：
　　
　　「李伏蝉，来吧。」
　　
　　李伏蝉看着他，仿佛有所动容向前一步，另一只脚即将踏上那一叶舟。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屏住了呼吸。
　　
　　等待着这一幕。
　　
　　然而下一刻，李伏蝉忽然停下了。
　　
　　这位自从见到【玄剫】吞杀【大羯月黶毗昙奢摩他尊身法相】，见到自己夺取纯阳之【止】谋划失败而陷入极度沉默的真君，缓缓抬起了头。
　　
　　那一对灰黑色的眸子中没有失落，没有不甘，只有仿佛苦海一般的平静。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神色一滞。
　　
　　李伏蝉盯着它，轻轻吐出一声道：「你也配。」
　　
　　这位真君轻轻笑着，他的目光越过，【玄剫】。
　　
　　「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吗？」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闻言，瞬间瞪大了眼睛，它的记忆回到李伏蝉一脚踏进舟上的那一刻。
　　
　　同样是一对灰黑色的眸子，同样是这样的笑声。
　　
　　他说：
　　
　　【我来取止，请君奉来】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的瞳孔猛地一缩，它仿佛意识到了什麽，顺着李伏蝉的目光转头去看。
　　
　　苦海中，踏足於象徵纯阳之【止】的舟上的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，肚腹之中，忽然纯质少阴之光。
　　
　　少阴者，外阴内阳。
　　
　　然而李伏蝉的少阴有阳麽？
　　
　　当然有，可少阴之阳并不完整，因为『瑶烛冷』不在，这是最能象徵少阴一性的【君】位神通，故而少阴并不圆满。
　　
　　而李伏蝉在与【玄剫】厮杀之际，还借着【大应崇岁太素合光】与『岁去沉』，削去了【大羯月黶毗昙奢摩他尊身法相】上的阳气，将其沉降下来。
　　
　　在他恐怖的道行与曾经推演中，在大藏玄山之中窥见太阴的加持下，【大羯月黶毗昙奢摩他尊身法相】少的少阴，已被他炼成了一道【纯质阴华】。
　　
　　纯粹的阴。
　　
　　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则是阳。
　　
　　外阴内阳者，少阴也。
　　
　　那麽外阳内阴呢？
　　
　　在【玄剫】的注视下，它的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眸中佛光褪去，竟然隐约间有青金之光亮起。
　　
　　滚滚天光结成华盖，在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头顶滚动。
　　
　　在天光之中，有枢宫金阙，玉宇琼楼，还有青崖白气，阳气冲腾。
　　
　　它不敢置信道：
　　
　　「少阳。」「这怎麽可能」
　　
　　便在它话音落下的刹那。
　　
　　李伏蝉脚下的金池白水忽然沸腾，上公星的光芒无边无际地照耀。
　　
　　恍惚中，一座神妙天光在星光之中显现。
　　
　　一道身着五彩羽衣的神人在天关之上负手而立。
　　
　　『帝阍关』。
　　
　　此关曾经在卫悬贞身上，辟开少阳藏匿『庚金』的门户。
　　
　　而今『帝阍关』上，神人持剑，仙剑有名。
　　
　　曰：
　　
　　【大辟】。
　　
　　金白之光持仙剑轻轻斩下。
　　
　　已化为少阳的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被一剑辟开，一点阴华亮起。「停下！」
　　
　　便在此时，【玄剫】在一侧猛得出手。
　　
　　滚滚纯阳之光仿佛金帛，疯狂的弥补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身上被辟开的门户。
　　
　　那点即将撞破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的阴华猛然一滞。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看着李伏蝉，神色狰狞。
　　
　　「李伏蝉，你夺不走它。」
　　
　　「有阙阴遮掩，祂固然看不到你，但你在这里摩弄少阳，祂依然能感应得到，祂不会使少阳被斩开的。」
　　
　　「你原不该变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为少阳之身的，这将使你的【大羯月黶毗昙奢摩他尊身法相】永远困死。」
　　
　　「而对於我来说，不过区区一座被嬗变的法相，用这样的代价来使你谋划落空，我并不以为可惜。」
　　
　　它看着李伏蝉，目光中是汹汹恶意，它的神色透着无比的狰狞与恨毒，仿佛大仇得报，仿佛快意淋漓。
　　
　　苦海泛起波澜。
　　
　　它的道行正在因为妖身的再度出现而被削减。可它却不管不顾。
　　
　　它要看着李伏蝉失败，它要看着这个自以为能算计天下的人的狂夫败退，最终不得不如它一般，选择投释。
　　
　　「你终於走错了。」
　　
　　李伏蝉看着它，最终，轻轻颔首道：
　　
　　「你说的不错，少阳看不到我，可祂对世上的少阳有绝对的把控，哪怕有『帝阍关』，哪怕有【大辟】，只要它是少阳，我便无法将它展开。」
　　
　　看着如此平静的李伏蝉，【玄剫】心中隐隐起了不安。
　　
　　下一刻，便见那一袭云衣广袖，身披月光羽衣的真君忽然轻轻一笑，他看着它，微微侧首，双眸微眯，笑着轻声问道：
　　
　　「但有了你，一切都有可能了。」
　　
　　李伏蝉看着眼前这正在渐渐长回妖身的【玄剫】，淡淡道：
　　
　　「【玄剫】，时间已经太久远了，久远到你忘了。」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死死盯着李伏蝉。
　　
　　李伏蝉也同样回以目光，看着它道：「你忘了，你能窃走太阳之九，是祂们将你送进了太阳中。」
　　
　　「你忘了，世上本无纯阳。」
　　
　　「你忘了，你不是纯阳之主。」
　　
　　……
　　
　　李伏蝉一对灰黑色的目光之中尽是冷漠，他吐出最後一声：
　　
　　「你忘了，古代颖华宫主成道，少阴大启之际，纯阳曾借着少阳出入之枢离去。」
　　
　　少阳本不可辟，但因为有了纯阳，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瞳孔之中布满了惊骇，猛地转头去看。
　　
　　只见苦海上，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的金身上，原本被它贴上去，用来修补『帝阍关』斩开缺口的金帛，竟然纷纷如金水一般，流淌进了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体内。
　　
　　下一刻，被它辛苦修补的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，竟然主动打开了一道门户。
　　
　　便仿佛古代纯阳出逃之时一般。
　　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在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中逃出来的，却是一道阴华。苦海之中风雪渐盛，那阴华见风即涨。
　　
　　在与李伏蝉脚下之舟勾连後。
　　
　　【大羯月黶毗昙奢摩他尊身法相】再度出现。
　　
　　而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，连同着它脚下之舟，也被一齐吞入【大羯月黶毗昙奢摩他尊身法相】腹中。
　　
　　外阴内阳，少阴重现，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看着这一幕，目眦欲裂。
　　
　　请君奉来，请君奉来。
　　
　　如此情景，岂不正是它将纯阳之【止】一手奉上了麽？
　　
　　此时此刻，纯阳之【止】受吞，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与它一身的释法道行也被齐齐吞尽。
　　
　　【玄剫】一身气机瞬间萎靡。
　　
　　「拦不住了。」
　　
　　它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李伏蝉，竟然转身跳入苦海之中，拼着一身气象被苦海污浊的代价，毫不犹豫得逃去了。纵然纯阳之【止】已失，纵然释法道行被吞，它也还有性命留下。
　　
　　它是纯阳之兽，这一点无可改变。
　　
　　只要不死，它便还能挣扎。
　　
　　李伏蝉静静看着【玄剫】逃去，并未出手阻拦。
　　
　　他将目光落回苦海中的巨大乌身佛陀之上，目光中隐隐有几分感慨与唏嘘。
　　
　　飞蚯洞，长株林，怀朔六镇，太平观，五贼路，青羊观，人逆福地，北海遗藏，伏枢院，望瀛洲岛……
　　
　　飞蚯蚓，贾化，高公谨，全庸，迟襚，福地三人，北海诸真，江南围杀，仙房，冲瞿……
　　
　　历经两百余年，今时今日，他终於要成就第五道神通了。
　　
　　庄生不知何时，在他身後出现了。
　　
　　这头太古恶物向他轻轻行礼。
　　
　　「庄生见礼了，大真君。」
　　
　　李伏蝉呵呵一笑，道：「现在还不是呢。」
　　
　　话音落下，苦海中乌身佛陀竟然取开盘坐的腿，向李伏蝉走来。
　　
　　而随着它在前行，它的身形也在变化。
　　
　　当它走到李伏蝉面前时，已经彻底变化了样子。
　　
　　从巨大的乌身佛陀，变成了一个身着乌金广袖大袍，凤眸狭长，面如冠玉。
　　
　　一派仙玄光。
　　
　　【上乌在世明君】。
　　
　　在它眸中，智慧之光涌动。
　　
　　那是李伏蝉自身的释法道行，还有【大日宝光如来上士相】的道行，合二为一。
　　
　　它是仙，更是佛。
　　
　　这是参考集木【仙魔同参】之变而来。
　　
　　没有任何犹豫，【上乌在世明君】走向了李伏蝉，走进了他的昇阳府。纯阳之【止】化为神通，瞬间推举而上。
　　
　　在李伏蝉眸中，金光冲荡，智慧普照，仿佛世上凡此种种，皆为虚妄。
　　
　　动荡的苦海在一瞬间平复。
　　
　　少阴诸神通，仿佛寻到了归宿，纷纷归位，流转如一。
　　
　　李伏蝉身上，月光披落，愈发的尊贵无上，上公星随之照耀。
　　
　　在这一刻，李伏蝉站在了紫府道行的顶点，也许还能再进一步，但他已无法前进了。
　　
　　梵语中有『阿耨（nò）多罗』一说，意为无上圆满。
　　
　　後来少阴之辈，已无法超越李伏蝉。
　　
　　下一刻，『索庚士』飞出昇阳府，漫天霜雪落下，霜雪之中，三十六道白玉柱拔地而起，月光在霜雪中流淌。
　　
　　『姤司衡』吹动巽风，无物不遇。
　　
　　『素钺泠』斩断僭越之阳。
　　
　　『岁去沉』沉降旧迹。就在这时，李伏蝉微微看向身後，在他身後没有任何一个人，只有汹汹月光。
　　
　　『岁去沉』将他一身因果尽都当作旧迹沉降。
　　
　　不知过去了多久，李伏蝉忽然轻轻一声，仿佛佛唱，低低地道：
　　
　　「业惑净尽，更无所断。」
　　
　　话音落下，第五道神通拔地而起。
　　
　　撞入少阴四神通之中，领衔四神通，五道神通在李伏蝉身後化作圆盘，缓缓转动。
　　
　　道已究竟，无需外求，曰：
　　
　　『无上士』。
　　
　　李伏蝉微微侧首，看向庄生，轻轻一笑。
　　
　　「现在是了。」
　　
　　话音落下，此君骤然撞破苦海，进入现世。
　　
　　神通既成，证道去。庄生还留在原地。
　　
　　它看着苦海旁那人，它还踏着十四舟之极，象徵纯阳之【裂】的宝舟。
　　
　　【上乌在世明君】。
　　
　　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庄生的目光，【上乌在世明君】转头看着庄生，还以微笑。
　　
　　庄生收回目光，追李伏蝉而去。
　　
　　而李伏蝉去往的方向是……天地胎膜之外。
　　
　　——
　　
　　「阙阴为他用藏。」
　　
　　混彩天中，一轮圆日仙宫轻轻晃荡。
　　
　　「阙阴有缺，他的藏并不完整。」
　　
　　滚滚意象大潮里，湜水在开口。
　　
　　无人应祂的声。湜水真正的主人已在历史中亡故，祂只是湜水的流与动。
　　
　　祂日复一日地与祂们开口，祂的声在混彩天中流动，古老的史书中，祂的音几次响起。
　　
　　祂想要得到回应，可惜从无结果。
　　
　　「不可使其证。」
　　
　　混彩天中，一片星域里，第三危宿开口。
　　
　　霜雪在弥漫。
　　
　　「不奉三阴的叛逆，恐他成就，要领受第三斩麽？」
　　
　　第三危宿不再出声。
　　
　　少阳的目光看去，混彩天中，祂看到了第一危宿黯淡，第二危宿大亮。
　　
　　「祂去往第二危宿了，祂在接近现世，接近【依他起】。」
　　
　　「祂去阻道了。」
　　
　　「不会成的，【依他起】里，阙阴为他在藏，他处於【遍计执】外。」「阙阴阳伤，危宿不尊，使吾能见。」
　　
　　话音落下，混彩天中，圆日仙宫轻轻晃动，一道仿佛浊渍般的物落了下去。
　　
　　——
　　
　　现世之中，天下震动。
　　
　　一道浩大的弦月接着上公星金白之光代替了日光。
　　
　　这是宋帝许给李伏蝉的位格。
　　
　　许上公星与日同升。
　　
　　而今李伏蝉借着上公星遮掩，举月升天。
　　
　　大日在东，弦月在西。
　　
　　伏枢院。
　　
　　仙房真君遥遥看着天上，在他身後，仙魁静立。
　　
　　不知过去了多久，仙房真君忽然开口道：「少阴变化了。」
　　
　　仙魁看着极西天幕上的弦月，目光中隐有兴奋之色：
　　
　　「他竟证得如此之快。」
　　
　　仙房真君负手而立，缓缓道：
　　
　　「是啊，快得超乎世上所有人的预料。」
　　
　　仙魁真君听着仙房真君的话，目光中的兴奋之色渐收，他转头看向仙房真君，问道：
　　
　　「大真君欲拦李伏蝉麽？」
　　
　　仙房真君摇了摇头，淡淡道：
　　
　　「他藏起来了，大人们看不到他，如我一般的古代真君也无法看到他，但我知道，他一定离开了现世。」
　　
　　仙魁真君若有所思道：「以那弦月气象来观，只怕他一定拿了释土中的什麽东西，成就了第五道本不属於少阴的力量却只属於他的神通。」
　　
　　仙魁说着，看向仙房。
　　
　　这位大真君一定知道些什麽，然而仙房真君却并没有说什麽。只是道：
　　
　　「去吧，天下起争，你想要求的戊土之变，或有可能了。」
　　
　　仙魁深深看了一眼仙房，躬身一礼後，转身退去。
　　
　　仙房真君站在气道峰上，遥遥望着天幕上，处极西之地的弦月，不知过去了多久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，低声道：
　　
　　「世上的一万种可能里，他正在脱逃去。」
　　
　　「我争不在此世，不能起一时之意气。」
　　
　　话音落下，这位仙房真君忽然退回了太枢天中，不再走出。
　　
　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