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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九三章 菩萨点化

第二九三章 菩萨点化 (第2/2页)

但赎罪不是磕几个头、流几滴眼泪便可以完成的。赎罪需要你每一次看到那些被你杀死的人的后人时,都想起赵狗剩——想起赵狗剩的父亲腿脚不便走路要拄拐。
  
  赎罪需要你用这双曾经夺走他们父亲、他们儿子的手,去替他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。不是以武安君的身份,不是以第三届财神的身份——是以一个也曾经失去过父亲的人的身份。将军可愿?”
  
  白起将双手从脸上缓缓放下来,将额头再次贴在冰凉的土地上。这一次他的动作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慢也更郑重,额头触地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  
  “我错,我错。我一生杀人无数,从未想过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也和我的父亲一样有儿子。我错——不是战术上的错,不是战略上的错,是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错了。我只是用杀来掩盖自己失去父亲的痛,然后把同样的痛加在百万人身上。
  
  我错在以为自己失去父亲是最痛的,却从没想过被我杀死的人,他们的父亲也失去儿子时也这么痛。”
  
  陆悬鱼将手伸向白起。
  
  他的手很稳,虎口处还在往外渗血,手腕上被白起剑锋划出的血痕已经干涸结痂,但这只手伸向白起时没有任何犹豫,五指微张,掌心朝上,和在光罩解除前他向白起伸手时一模一样。
  
  “晚辈在人间猎杀堕落财神,从厉渊到周礼,每一个人的悔改都是从‘我错了’开始的。但‘我错了’只是第一步。
  
  接下来需要做的是‘我改’。
  
  孔固、墨平、张汤,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赎罪。将军的罪业和他们不同——将军的罪业在‘杀’。赎罪的方式也不在修订规则——在守护。用这双曾经杀了无数人的手,去守护那些被你杀死的人的后人。不是以剑守护,不是以杀守护——是以一个也曾经失去过父亲的人的身份去守护。
  
  你可愿以余生赎罪!?”
  
  白起缓缓抬起头。他看着陆悬鱼伸向他的那只手——这只手经历过无数次战斗,但没有一次是为了杀人。每一次都是为了守护——守护邺城,守护新法,守护那些被旧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人,守护那些在沙场上被坑杀的降卒的冤魂,守护一个又一个像他这样,曾经堕落的人重新站起来的机会。
  
  他终于伸出自己那双沾满了黄土和泪痕、虎口和指节上满是老茧、刚刚从数千年杀神执念中被解放出来的手,握住了陆悬鱼的手。
  
 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,但握住的力道很沉很稳。
  
  “愿。白起愿以余生赎罪。不是为了抵消罪业——罪业永远抵消不了。只是为了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后人,能比他们的父辈过得好一点,我欠他们。我欠的债太多太多,十辈子也还不完。
  
  但至少——至少我可以从这一刻开始还。”
  
  地藏王从深渊边缘那块黑曜石碑旁缓步走来,脚步不快,每一步都稳沉安静,锡杖点在黄土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,和这片正在消散的古战场幻境中,那些被经文浸润的土地发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大地本身在为这个即将卸下数千年杀神执念的老将,念诵最后的经文。
  
  他走到白起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、握着陆悬鱼的手、满脸泪痕的老将。
  
 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副慈祥而深邃的模样,嘴角挂着一抹永远看不出深浅的笑意,但他看白起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极细微、极不易察觉的欣慰——数千年来,他坐在深渊边缘为白起的战魂诵经,看着他们在经文中短暂地恢复片刻清明然后,重新被怨气吞没,白起被困在他自己的执念中同样数千年不得解脱。
  
  今天这个困局终于被打破了——被一个凡人,手握天道律令以财富守恒之力,一层层地剥离了白起的杀神之力,也一层层地剥离了,他用来替自己辩护的“王命不可违”。
  
  现在他只差最后一步——散尽财神之力,将数千年积累下来的杀神执念,从天道的规则网络中永久注销。
  
  “白起。”地藏王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地最深处涌上来的泉水,温润而深沉,
  
  “你既愿以余生赎罪,老僧便替你完成这最后一步。散去财神之力后你不再是第三届财神,不再是武安君——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。
  
  但你在人间替那些被你杀死之人的后人做每一件事,天道都会看在眼里。
  
  散去财神之力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  
  菩萨将锡杖缓缓提起,杖头六环相撞发出清脆而悠扬的响声,然后以杖尖轻轻点在白起眉心正中央。
  
  锡杖触到眉心的瞬间,白起整个人猛地一震。仿佛被一种被什么东西从灵魂最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——那拨动轻柔,和陆悬鱼的逆转杀神之力时的感觉截然不同。
  
  陆悬鱼的逆转是在剥离,一层层地将杀意从他体内抽走;地藏王的点化是在开启,将他丹田最深处,那道被黑气层层包裹了数千年的财神本源之光重新唤醒。
  
  白起体内那道原本在丹田深处那道倔强的淡金色光芒,在地藏王锡杖点中眉心的瞬间,骤然亮了起来。
  
  那光芒不是从眉心处发出的,是从他的丹田最深处——从他被选为第三届财神时,天道赋予他的原始印记中自行亮起。
  
  光芒起初很淡,像是烛火刚燃时那一小团微弱的金色光晕。但片刻之后那团光晕开始扩大,从丹田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,将他体内那些还在翻涌的墨黑色煞气一层层地推开、冲散、消融。
  
  金光穿透他的皮肤,穿透他碎裂的铠甲,穿透他那双沾满了黄土和泪痕的双手,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润、柔和、安静的光芒之中。
  
  白起闭上眼睛,将双手从陆悬鱼的手中轻轻抽出来,缓缓举过头顶,掌心朝天。
  
  他跪在黄土上,白发在金光中轻轻飘拂,面容在金光中恢复了平静。那些深如刀刻的皱纹还在,但皱纹之间不再有杀意和戾气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疲惫的、释然的安宁。
  
  他的财神之力从头顶百会穴缓缓溢出——不再是之前那种黑气翻涌的暴烈,没有了杀意和煞气互相撕咬的痛苦,而是一种沉默平稳的消散。
  
  金光从他的头顶升起,在半空中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,朝深渊边缘那些还在缓缓流淌的银灰色光海飘去。
  
  光丝融入光海的瞬间,整片光海同时亮了一下——一种是温暖的、柔和的、像是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的亮。
  
  从这一刻起,第三届财神的力量在天地之间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用他余生的时间,去替那些曾经被他杀死之人的后人,做他力所能及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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